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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9章 匹诺康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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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冠冕快两个月了。

陈瑜站在授冕厅中央,看着全息投影上那些缓缓旋转的结构图,心里估算着进度。他不在的这段时间,万机之冕的扩建没停——CIMA按预设日程把B-9的能量回路重铺做完了,B-10的外壳修复也推进到了差不多三分之二。

太阳采集阵列的规模比之前大了快一倍。从观测窗往外看,环带外侧那些暗金色的新模块排列得过分整齐,像是有人拿尺子比着画上去的。

伺服颅骨悬在右肩上方,眼眶里红光一明一灭,频率稳定。他离开那几个月,这玩意儿把积压的数据都处理完了,现在开着低功耗模式,就做个被动监控和界面投影。陈瑜敲了敲数据板,调出实验室最新一批晶体替换的完成

度报告——百分之九十三。比他预估的高了两个点,还行。

“CIMA,B-10的外壳能不能再快点?”他随口问了一句,“我看材料堆里还有三批精金板材没拆封。”

CIMA的声音从授冕厅的音频端口传出来,平稳且精准:“B-10外壳修复当前进度百分之六十七点四。制约因素不是材料,是第三象限的支撑框架校正。这步需要零重力环境,现有的S系列机器人不配备精密焊接所需的末端执

行器。建议在下一批物资清单里加上三组高精度焊接臂。公司应该会直接批。”

“记下了。”陈瑜在数据板上划了一道,把焊接臂的需求加进物资清单,底部备注了“B-10外壳修复,卡在焊接精度上了”。他写完瞥了一眼,觉得“卡壳”这种词,公司那帮人看了大概会愣一下,不过也懒得改了。

关掉进度报告,他坐下来,开始处理每天的固定工作:审阅博识学会的课题申请。

这件事从他开放权杖阵列算力就开始运转,到现在已经成了习惯。每天少则几十,多则上百个课题通过加密通道涌进来,他得一条一条看标题和摘要,决定批准还是驳回,有时候还要在批复栏里写几句建议。说实话,大部分

课题都挺没意思的。

数据板搁在膝盖上,手指划得飞快。

课题列表永远是五花八门。第一页就有十几个:一个虚数空间底层结构的长期模拟项目——批了;一个新型合金在忆质环境中的疲劳曲线研究,描述写得挺详细——批了;一个号称要“证明星际和平公司信用点体系存在数学

漏洞”的课题——陈瑜看了一眼提交者署名,博识学会经济学派的人,不是公司内部的。他没什么犹豫就驳回了,批注栏里写了七个字:“不涉及经济学研究。”写完之后觉得有点想笑,这种申请隔三差五就来一个。

接下来几个都正常。他手指划得很快,几乎没过脑子。

然后停住了。

一个课题标题让他手指收了回来:

>***忆质能量场的生物亲和性研究——基于阿斯德纳星系监狱系统忆质浓度的长期观测数据”**

陈瑜盯着标题看了几秒。没见过这个课题。博识学会之前提交的东西里,“忆质”这个词很少出现,偶尔有也是物理学或材料学方向——“忆质对超导材料临界温度的影响”之类的,跟生物没什么关系。

但这个写着“生物亲和性”和“囚犯生存率”。他点开摘要。

摘要写得中规中矩,标准学术格式。陈瑜读着读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中间有一段:

>“在阿斯德纳星系监狱系统的长期运营过程中,公司技术部注意到一个现象:在忆质浓度较高的区域,囚犯的长期生存率与普通人类在标准环境中的生存率之间存在统计显著的差异。具体表现为——部分囚犯在忆质浓度较

高的牢房区域中,伤口愈合速度比低浓度区域快约百分之十五至二十,某些慢性病症状的缓解周期缩短了约一成。本课题旨在系统分析忆质能量场对生物组织的具体影响机制,量化其与常规医疗手段的差异,并评估其作为一种新

型医疗资源的可行性。”

读到“伤口愈合速度......快约百分之十五至二十”时,陈瑜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放下数据板,靠在椅背上。

这效果他在别的地方见过。亚空间能量在特定条件下可以加速生物组织愈合——代价是被混沌污染。灵能治疗也行,但需要灵能者持续施术,消耗不小。帝国还有一种叫“刺激”的玩意儿,能短期提升细胞代谢率,副作用包

括成瘾和组织坏死。

忆质这东西,他来冠冕之后的精力主要放在修权杖阵列和研究丰饶上,对它的了解基本停留在“听说过有这么个东西”。现在突然有课题告诉他,某个星系监狱里的囚犯暴露在高浓度忆质环境里,伤口好得比别人快。

他没马上批。先打开了课题附件的数据包。

数据包比他预想的大。几百组文件,时间跨度将近百年,来自阿斯德纳星系一个叫“匹诺康尼”的监狱设施。内容包含囚犯医疗档案、忆质浓度监测记录,还有一些零星的生物学分析报告。他花了大约一个时辰快速浏览了前几

十组文件的结构,注意到一些东西。

那些高浓度区域里囚犯的细胞代谢率变化,数据上不是简单的升高或降低,而是一种周期性的波动——像是细胞在跟着某个外部信号的节奏走,像一个系统被动地接收某种调制信号。

他在备忘录里敲了几行字。敲得比较随意,没怎么整理措辞:

>“匹诺康尼忆质数据初步翻了一下。高浓度区囚犯细胞代谢率呈周期性波动,波动周期跟忆质浓度变化周期能对上。幅度不大,方向一致,都是往'加速’偏。跟丰饶侵蚀那种暴力改写不一样,更像是一种温和的调制。像是有

人把音量调大了一点,但没换台。”

这个比喻不太精确,他暂时也找不到更好的,就留着。

傍晚,他重新打开那个课题,在审批界面勾了“批准”,加了一条批注:“方向可行。附件里部分医疗档案采样频率偏低,后续分析建议补充更高时间分辨率的生物样本记录。需要额外算力的话可以单独申请。”

合上数据板,他走到授冕厅的窗户边。

从这里望出去,环带的弧形表面在星光下泛着暗金色光泽。远处工程驳船正在B-10泊位附近缓慢移动,灯火在黑暗中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他站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着那些细胞代谢率波动的事。

在战锤宇宙他处理过太多类似信号。混沌感染的早期阶段,细胞代谢率也会异常——但那种异常是混乱的、无规律的,每一组数据都不一样。匹诺康尼的忆质数据呈现出的是整齐的、可预测的规律,整齐得有点不真实。

他又想起从幽囚狱检修甬道采的那批丰饶数据。那种细胞增殖信号,也是整齐的,有规律的。

两种不同的能量场,作用在不同的生物组织上,呈现出同一种特征:细胞在按照某种外部指令改变自己的行为方式。

他没急着下结论。但又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忆质与丰饶在细胞层面的响应模式有点像。需要更多数据确认是巧合还是有关联。权杖阵列上可以跑一组结构比对程序看看。”

保存备忘录,关上数据板,继续处理物资清单。

窗外,冠冕环带在星光中缓缓旋转。伺服颅骨安静地悬在肩上,红光一明一灭,节奏稳定。陈瑜揉了揉眉心,觉得今天眼睛有点干。

第二天早上,陈瑜在终端上打开权杖阵列的算力分配界面,把忆质数据分析任务加进长期队列。优先级不高,排在丰饶分析和万机之扩建模拟后面,但确实是加进去了。

做完这件事,继续审阅当天的课题。列表里又有几十个新条目。划到第二页,看到一个标题:“论寿司与内燃机能量转换效率的同源性”,提交者署名是博识学会还原主义寿司学派。

陈瑜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嘴角抽了一下。

他在批复栏里写:“前次类似课题的结论已经确认寿司的味觉体验无法被能量转换公式完全涵盖。这次预期产出什么?如果只是对前次结论的扩展验证,建议简化设计,减少算力占用。”写完又读了一遍,觉得自己的耐心水平

最近确实有提升。

继续往下划。

下午,赫歇尔的通讯请求出现在终端上。陈瑜点了接通,赫歇尔的影像出现在半空中——还是那个灰色金属走廊的背景,还是不紧不慢的语调。

“陈瑜先生,公司注意到了您昨天批准的那个忆质生物亲和性课题。”

陈瑜靠在椅背上,没说话,等对方继续。

赫歇尔顿了一下。“公司没有监控您的审批记录。那个课题是技术部和博识学会的联合项目,批准后系统会自动向项目对接人发送状态更新通知。我是在那条通知里看到的。”

“所以这通通讯是为了什么?”

“公司想确认一件事。”赫歇尔说,“您是对忆质的整体研究方向感兴趣,还是只是觉得那个课题的数据值得验证?”

陈瑜没有马上回答。他瞥了一眼终端屏幕上还在跑的忆质分析任务——那组结构比对程序在后台慢慢跑着,进度条大概走了三分之一。他想了想,选了比较诚实的回答。

“还在判断,”他说,“课题里有些数据值得跟进,但目前样本量不够支撑明确结论。需要看更长时间跨度的监测记录。”

赫歇尔点了点头。“公司在阿斯德纳星系有一个长期运营的设施——匹诺康尼监狱。那个区域是银河已知忆质浓度最高的地方之一。研究部门在那里积累了近百年的观测数据和生物样本记录。”

他停了一下。

“如果您愿意,公司可以将全部历史数据通过专用通道接入冠冕的数据端口。不需要任何附加条件,也不需要共享您的分析结果。数据给您,您自己决定怎么用。”

陈瑜看着他。赫歇尔的措辞很平整,听不出明显的陷阱。

“你刚才说不需要任何附加条件——这在公司的运营模式里不太常见。”

赫歇尔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犹豫要不要把那半个表情变成笑容。“坦白说,公司上层的判断是:如果您能在忆质研究上取得有价值的成果,直接应用到公司的业务领域——医疗、后勤、监狱管理——那对公司来说比任

何交换条件都划算。如果没取得成果,至少公司向您展示了诚意。两种情况,公司都不亏。”

陈瑜想了想。这个逻辑在公司“什么都可以量化成收益”的思维框架下确实说得通。虽然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太对,像被人算得明明白白的,但他也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

“可以,”他说,“数据接入后我自己决定怎么用。”

赫歇尔点头。“通道已在后台待命。确认后,匹诺康尼的全部历史监测数据将在数小时内完成首次同步。”

通讯结束。陈瑜坐了一会儿,在备忘录里写了几句话,这次措辞比较正式:“公司主动提供匹诺康尼历史数据,理由是研究产出的潜在商业价值大于谈判成本。逻辑自洽,可以接受。数据到达后独立分析,先不依赖公司内部

的结论框架。”

他看了一眼那个还在跑的结构比对程序。进度条从三十爬到了三十三,慢悠悠的。

关掉界面,起身走向环带表面的维修节点。今天B-10第三象限需要他亲自确认几组焊点的应力数据——CIMA那台焊接臂要等公司发货,在那之前有些活还是得自己动手。

伺服颅骨安静地跟在身后,红光在他步幅的起伏中维持着恒定的明灭节奏。他走着走着,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颅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冠冕环带在星光照耀下像一条漫长的、缓慢旋转的金属长河。工程灯火在表面上连成流动的光线。

---

第一批匹诺康尼数据到达后的第三周,陈瑜建起了初步的整理框架。

他在授冕厅终端上划了三个分析区域:忆质浓度分布的历史演变趋势,把近百年的监测数据按时间轴排好,标出所有浓度突变的节点;囚犯生物样本的细胞代谢率变化曲线,与忆质浓度逐段对齐;匹诺康尼监狱系统的功能区

分布图,高浓度区域用暖色标记,低浓度区域用冷色。

三组数据叠在一起之后,一些东西开始浮现。

陈瑜坐在终端前,看着屏幕上那张越来越清晰的示意图。忆质的高浓度区不是自然形成的。它们与监狱的具体功能区之间存在明确的空间对应关系——医疗隔离区、某些特定牢房区块,还有一处标注为“精神评估中心”的区

域,这些地方的忆质浓度系统性地高于其他位置。

他在备忘录里随手写道:

>“高浓度区与功能区之间的对应关系太精确了,不像是巧合。有人在设计监狱时有意识地安排了忆质浓度分布。医疗区和特定牢房被设计成高浓度环境——可能是为了促进囚犯恢复(生理层面),也可能是某种还没搞明白

的长期实验。如果是工程设计,设计者掌握着比公司公开文献更深的忆质知识。或者,公司自己就是设计者,只是选择不公开。”

他暂时不打算追究这个问题的答案。现阶段更重要的目标是另一种比对。

他调出自己在幽囚狱检修甬道采集的丰饶信号数据————那些从封印体残余能量波动里提取的,关于“生机延续”力量底层结构的东西。把这组数据放在屏幕左边,把匹诺康尼忆质数据中细胞代谢率变化的波形放在右边,然后让

权杖阵列跑了一组完整的结构比对程序。

程序跑了大约一个时辰。

结果出来时,陈瑜正在喝今天的第三杯咖啡。冠冕物资供应里有一种速溶咖啡粉,说不上好喝,但够提神。他看到屏幕上跳出的比对结果,慢慢把杯子放了下来。

比对结果显示:忆质数据中细胞代谢率变化的主频段波形,与丰饶信号中特定子频段的波形结构,在数学层面上存在统计显著的相关性。相关系数不算高——大概零点六几——但足够让陈瑜确认一件事:这两种完全不同的能

量场,在作用于生物组织时,触发的是同一类响应模式。

不是同一个响应。丰饶信号那种模式像“暴力写入”,忆质是“温和调制”。但底层逻辑一样——细胞都在按外部输入的信号改变自己的行为。区别只在于信号的强度和持续时间。

他在备忘录里写道。这次写得很慢,一边想一边敲:

>“忆质与丰饶不是同一种东西。作用机制完全不同————一一个是环境能量场调制,一个是直接的信息注入。但在细胞层面的响应上,它们呈现出同一种底层组织方式。这种组织方式跟蜕鳞秘法中的能量场重组框架也存在结构

相似性。三个不同的系统,三个不同的能量来源,指向同一个数学基础。不太可能是巧合。”

放下数据板,在授冕厅里走了几圈。

如果判断是对的,那么这个宇宙中可能存在着一种更底层的、通用的“能量-生物信息耦合机制”。丰饶是一种应用,忆质是另一种,蜕鳞是第三种。它们像是同一种语言的不同方言——语法结构相同,词汇不同,发音不同,

但说的是一套规则。

一个念头跟着冒出来:如果他理解了那种通用语法,也许就可以在不接触丰饶物质的情况下,通过研究忆质来推演丰饶的运作机制。

白珩的治疗方案不需要直接对抗丰饶。它需要理解那个底层框架,然后找到一种方法,让框架的“默认状态”不再支持丰饶信号的写入。

他站住脚,在备忘录里追加了一行。手指敲得比平时重一点:“这是长期的基础研究方向,可能需要数年甚至更久。但在白珩的治疗方案里,每一条可用的线索都值得追。那条蚀痕边界在缓慢推进,时间站在我这边,但不是

无限的。”

当天晚些时候,他重新打开匹诺康尼的数据目录,开始逐条检查高浓度区域的详细记录。

在医疗隔离区的记录中,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有几组囚犯医疗档案提到,被转移到高浓度区域后,某些慢性皮肤病症状开始消退。记录里没用“治愈”这个词,但描述中出现了“显著减轻”和“未见复发”——这种措辞在医疗档案

里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又翻了几组档案,找到更多类似记录。不是所有人都有反应,但大约十分之一到八分之一的高浓度区囚犯出现了某种程度的症状缓解——主要集中在皮肤病、慢性炎症和一些轻微的代谢类疾病。

陈瑜把这些记录单独提取出来,加了条备注:“忆质对生物组织的影响不是均匀的,存在个体差异。部分个体的细胞对忆质调制更敏感,可能涉及基因表达层面的差异。如果能识别出敏感个体的基因特征,就能反向推演忆质

的作用靶点。有价值的方向。”

保存数据,关闭终端。

接下来几天,他开始系统性地整理关于忆质的研究笔记。把从匹诺康尼数据中提取的所有特征——浓度分布模式、细胞响应特征,与丰饶信号的比对结果——全部归档到一个新建的独立文件夹里,标题写的是“忆质——能量-

生物信息耦合机制研究”。

他在文件夹的备注栏里写了段话,写到一半停了一下,但还是写完了:

>“研究对象:忆质。参考系:丰饶(封印体残余信号)、蜕鳞(持明族秘法)。研究目标:建立通用的能量-生物信息耦合’理论框架。长期用途:丰饶侵蚀治疗方案的理论基础。匹诺康尼监狱是一个永续运行的忆质研究平

台——囚犯是实验对象,忆质是实验工具,监狱管理是实验控制界面。公司近百年的运营数据提供了完整的、连续的观测记录。这是最好的研究对象——真实世界的长时间尺度数据,比任何实验室模拟都有价值。

写完最后一句,他觉得有些东西堵在喉咙里,但没深想。

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伺服颅骨在他起身时跟着升高了半米,保持着与视线平齐的高度。眼眶里的红光在授冕厅暗金色的符文辉光中形成一小片稳定的红色光晕。

“你盯着我干什么?”陈瑜随口说了一句。

伺服颅骨没有回应。他知道它不会回应。但他总觉得那两颗红光闪得有点......说不上来。

他走出授冕厅,沿着环带表面的临时通道往B-10的方向走。今天早上CIMA通知他,第三批高精度焊接臂已经随公司物资船到了,需要过去确认安装位置。

环带表面的风很轻。冠冕的人工环境系统在户外区域维持着一层薄空气循环,主要是让工程人员可以不戴头盔短时间作业。风里带着金属和冷却剂混合的气味。远处的B-10在星光照耀下像一个正在成形的巨大金属花苞,外

壳面板覆盖了大约五分之四,只剩顶部最后几块还在等焊接。

陈瑜站在B-10泊位边缘,看着工程吊臂把新到的焊接臂从物资船上卸下来。关节外壳上印着公司资产部标识和一串序列号,做工比他预想的更精致。他扫了一眼CIMA发来的安装方案——明天开始装配,预计五天投入使用。

站了一会儿,目光越过B-10外壳边缘,落在更远处的星空背景上。他在想匹诺康尼数据里的另一个细节————那些囚犯医疗档案里关于“精神评估中心”的记录。

高浓度忆质区域中,“精神评估中心”的浓度读数最高,比医疗区还高出大约两成。但档案里几乎没有关于精神评估中心具体职能的描述,只有几行标准化的程序描述——“定期对囚犯进行认知状态评估”、“按照公司标准流程

执行精神健康监测”。全是套话。

他觉得那个区域的数据有点问题。太干净了,太整齐了,像一本反复擦拭过封面但里面从来没被打开过的书。

暂时没时间深究。B-10的焊接臂安装需要现场确认几个技术参数,万机之冕的下一阶段扩建计划还等着审批,权杖阵列上关于忆质的结构比对程序还在后台继续跑。

转身往回走。回授冕厅的路上,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字:“精神评估中心——数据过于整洁。可能存在未记录在案的活动。标记一下,后续调取更详细运营记录。”

走进授冕厅入口的阴影中。伺服颅骨悬在肩上,红光在暗金色符文辉光的映衬里保持着一如既往的稳定频率。

赫歇尔在第二批数据到达那天晚上发了条消息,内容简短:“匹诺康尼全部历史监测数据已完成首次同步。数据总量约四百标准单位,包括忆质浓度监测记录、囚犯医疗档案、监狱管理系统日志,以及部分早期研究部门的实

验记录。后续增量数据将按周自动同步。”

陈瑜回了句“收到”,打开了数据目录。

四百标准单位,比他预想的大。博识学会课题附件那个数据包已经不小了,但公司这次给的是匹诺康尼自建狱以来全部存档的完整副本——近百年的监测、数万组生物样本分析,还有大量他之前没接触过的运营日志。

接下来一周,他断断续续翻这些数据。匹诺康尼的规模比他最初想象的大得多——阿斯德纳星系的监狱设施不是一栋建筑,而是一个由多座独立结构组成的复杂系统,分布在星系不同轨道上,通过忆质能量场网络相互连接。

监狱人口高峰期超过十万,常年维持高位。

翻到第三天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让他有点意外的东西:公司最初建匹诺康尼的目的不是关押囚犯。最早规划文件显示,那里原本是一个研究设施,用于研究忆质的物理特性和潜在民用价值。后来因为某些原因————文件里没

明确说——研究设施被改造成了监狱,改造过程中保留了大部分忆质监测和研究设备。

他在备忘录里简单记了一笔:

>“匹诺康尼前身是研究设施,改造为监狱后保留了忆质监测设备。这意味着忆质浓度分布可能不是监狱建成后才设计的,而是改建时沿用了原有研究设施布局。高浓度区对应的是原来的实验室和观测区,低浓度区对应的是

原来的办公和后勤区。这个解释比‘监狱设计者刻意安排忆质分布’更简洁。”

翻到第几天的晚上——他也记不清具体哪天了——找到了更多佐证。几份早期研究设施布局图纸被存档在监狱管理系统的历史记录里,图纸上标注的实验区位置与当前监狱高浓度区域几乎完全吻合。他对那些图纸上的技术细

节没深究,暂时不需要,但确认了初步判断跟事实一致。

但更让他注意的是另一件事。

在翻监狱管理系统日志时,他注意到一些时间节点上出现了“系统维护窗口”的记录。这些窗口被描述为“例行系统升级”或“硬件更换”。他随手比对了一下忆质浓度的历史数据,发现每一个维护窗口结束后,匹诺康尼某些区域

的忆质浓度分布都会发生微小的偏移。

不是大幅度变化,只是百分之几的调整。但调整的方向一致——某些区域的浓度在每次维护后下降一点点,另一些区域上升一点点。像是有人在持续地、缓慢地重新分配整个系统的能量格局。

他花了一个晚上把这组关联梳理清楚。维护窗口的时间、浓度偏移的方向和幅度、偏移发生后囚犯医疗档案里那些细微生理变化——全部串起来之后,一条清晰的链条浮了出来。

有人在利用匹诺康尼做实验。不是那种“偶尔测一下数据”的观察型研究,是主动的、持续的系统性实验。每调整一次忆质浓度分布,整个监狱的囚犯群体就暴露在新的能量场里,公司技术部的人记录下他们的生理反应,然后

进行下一轮调整。一轮接一轮,持续了近百年。

而他现在手里握着的,就是这近百年的全部实验数据。

陈瑜靠在椅背上,花了几分钟消化这个判断。匹诺康尼名义上是监狱,实际上是公司持续运营了近百年的,涉及几十万实验对象的人体能量场实验。囚犯们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在被拿来做实验,他们只知道在坐牢——在某些牢

房里伤口好得快一些,在某些牢房里皮肤病莫名其妙好转。

他揉了揉鼻梁,在备忘录里写了一段话,措辞比平时更克制:

>“匹诺康尼是一座实验室。监狱只是外壳。公司在这近百年里积累了海量观测数据,但这些数据从未被系统性地整合到统一的能量场分析框架中。现在这些数据在我手里。我正在做的事,是第一次有人从能量-生物信息耦

合”的角度去读它们。目标不变:理解忆质与生物组织之间的能量-信息交换机制。如果成功,我将获得一个非丰饶的参照系,用以解析丰饶力量的作用逻辑。”

写完,他重新打开匹诺康尼的数据目录,开始逐条标注下一组需要交叉比对的数据条目。

在开始标注之前,他先翻到了“精神评估中心”的记录。

这个区域的数据干净得有点不正常。所有医疗档案里关于精神评估中心的记录都是标准化格式化条目,内容统一,用词统一,连标点符号都整整齐齐。像是某个系统在自动生成报告,而不是真实的人在填写观察记录。

他打开几份精神评估中心的详细日志。内容更空洞——大部分条目都是“认知状态正常”、“情绪稳定性良好”、“未见异常行为”——但这些描述与监狱管理系统中一些囚犯行为记录存在矛盾。有些被评估为“状态正常”的囚

犯,在行为记录里出现了“情绪波动”、“社交回避”之类的描述。

他在备忘录里写了一段:“精神评估中心的数据与行为记录之间存在不一致。被评估为正常的囚犯有时会表现出不正常的情绪变化。要么评估标准有问题,要么评估记录没有被真实填写。需要核实。”

写完,他盯着“精神评估中心”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总觉得这个地方不太对劲。但现在手头的事太多,暂时只能搁下。他在心里给这几个字加了个标记,有空再细查。

当晚,艾琳娜·瓦尔特的通讯请求出现在终端上。陈瑜接通,她的影像出现在半空中——灰色商务外套,星芒徽章,光学辅助眼镜在屏幕光里反射出一层淡蓝光晕。

“陈瑜先生,”她的措辞比赫歇尔直接,像是来之前已经把要说的理清楚了,“匹诺康尼部门的技术主管向我确认,您已经调取了全部历史数据。我想确认一件事——您需要公司额外提供什么数据类型吗?或者是否需要匹诺康

尼部门在后续调整数据采集频率或采样范围来配合研究?”

陈瑜看着她。“我能自己定义数据采集参数?”

“可以。”艾琳娜说,“只要不干涉监狱日常运营,您在匹诺康尼的数据采集方面有完整的优先级权。如果调整能产生更有价值的分析成果,那调整本身就是合理投资。”

陈瑜想了想。“目前采样频率够用。但如果能在特定区域加一些高精度生物传感器——不用覆盖全部囚犯,只在高浓度区和低浓度区各选几组对照组——未来六个月内可以积累更有价值的比对数据。

艾琳娜在数据板上记了下来,抬头说:“公司将在下周内完成新增传感器的安装和调试。有其他需求随时通过加密频道发送。”

通讯结束。陈瑜在终端前坐了一会儿。

匹诺康尼是一座监狱。也是一座百年级的生物能量场实验设施。几十万人被关在里面,公司利用他们维持着一个永续运行的人体实验,囚犯们对此一无所知。他现在手握这项实验的全部数据————近百年的完整记录,从设计到

运行到维护,每一个阶段都在数据板上躺着。

他想了想这件事的伦理意味。

想的时间不长。不是因为觉得不重要,而是因为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其实没有太多摇摆的余地。这个宇宙的道德框架和战锤宇宙不同,但核心逻辑相通:你没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但你能决定未来怎么用那些数据。如果他对匹

诺康尼的判断是对的——如果那些数据真能帮他建立能量-生物信息耦合的理论框架,从而找到治疗白珩的方法————那他的立场就很清楚。

数据就是数据。他会用它们推演理论,不会用来设计更好的牢房或更高效的囚犯管理系统。如果公司试图把研究结论用在监狱管理上,他会在授权协议里把那条路堵死。

他在备忘录最后几行写道,语气比平时更笃定:

>“匹诺康尼当实验设施运营了近百年,这个事实本身没法改变。但未来走向取决于我如何用这些数据。我的用途限于建立理论框架以治疗丰饶侵蚀。如果公司试图将研究结论用于囚犯管控或生物调制,收回授权,切断数据

通道。这是底线。现在继续研究。精神评估中心,那些被评估为正常却表现异常的囚犯,那些看不见的角落——这些是接下来的调查方向。”

保存备忘录,关闭终端屏幕。窗外冠冕环带在星光中继续旋转,暗金色符文在墙壁上脉动着。伺服颅骨悬在右肩上方,红光一明一灭,节奏稳定。

匹诺康尼的数据流已经接入冠冕,他的研究又多了一条线。丰饶、蜕鳞、忆质——三条线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转,等他把它们的交点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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